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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因“奸杀”蒙冤入狱18年 获150万国家赔偿

发表时间:2015-2-11 17:55:00 来源:新京报 
 

 

 

    提到自己的遭遇,被称作“川版赵作海”的王本余眼角湿润。因被认定为1994年一桩强奸杀人案的凶手,王本余在1996年被判处死缓,真凶落网后被改判包庇罪,并于2013年获释。

■ 人物简介

   
王本余,61岁。四川遂宁市新桥镇白家桥村人,被称作“川版赵作海”。

   
1994年12月15日,在内蒙古包头蹬三轮的王本余回到出租屋,发现与他同住的河北籍男子李彦明杀死一名6岁女童。在对方“威胁与哀求”后,王本余用三轮车帮其埋尸。

   
次日,李彦明失踪,王本余被警方带走。1996年,他因强奸杀人罪被判处死缓。2012年12月,真凶李彦明在北京大红门再次杀人后落网,供出曾在包头杀害一名女童的案情。

   
2013年,王本余被改判包庇罪,因服刑期已满,于当年7月22日被释放。这一年的11月,他拿到150万元国家赔偿。

   
今年1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李彦明死缓。得知这一消息时,王本余说,“我20年‘强奸杀人犯’的帽子,总算彻底摘掉了。”
“李彦明被判死缓了。”

   
半个月前,王本余收到了法院发来的短信。

   
“判得太轻了”,他不会发短信,嘴里叨咕着“让他也体会体会我在监狱里的苦”。

   
王本余替李彦明背了“强奸杀人”的黑锅,并为此多坐了16年牢。

   
走出监狱,王本余又走进了法庭。

   
去年在北京出庭作证,已经承认在包头奸杀幼女的李彦明在法庭上又矢口否认。王本余霍地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敢做不敢当。”李彦明低下头,沉默不语。

   
那一刻,王本余感觉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喊了出来。

   
监狱里,王本余经常抬头看天空的小鸟。他把近20年的牢狱生活比作铁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飞出去。”

   
他珍惜现在的自由,满足于当下“吃得饱,穿得暖。”苦日子到头了,不想再工作了,养好身体,以度余生。

自由  没有警戒线的奔跑

    王本余走在街上,双手别在背后,虽然驼了背,下巴却抬得老高。

   
61岁了,他梳起了背头,发际线好像一个倒“山”字。他喜欢戴太阳镜,黄色镜片遮住了右眼残疾留下的浑浊。

   
他把每天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消磨在四川省遂宁市区的江堤上。堤上的步行街,从南到北3公里。一早上他就跑6个来回。

   
“自由。眼前再也没有警戒线了。”他形容奔跑的感觉。

   
监狱里犯人放风时拉起的警戒线,框住他20年。

   
脱离警戒线,回到老家遂宁市新桥镇白家桥村那天,迎接王本余的是一条“红线”。

   
堂兄王本武从村委会要来一大捆鞭炮,从村口涵洞一直铺到山上的老屋门前,足有500多米长。

   
王本余刚一下车,堂兄就把鞭炮头搭在他的肩上。“驱晦气。”

   
透过烟气,乡亲们在鼓掌:“王本余,你平反啦。”

   
扬眉吐气。王本余想到这四个字,他挺直了腰杆,“国家给摘掉了强奸犯的帽子,终于能抬起头了。”

   
两间漏雨的老屋早已没人住,王本余叹气,要是爹妈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索性不修缮了,他在遂宁市里买了房。

   
刚出来时,他经常每隔十几分钟就要上趟厕所。

   
“监狱里连上厕所都不自由。”王本余恨恨地说,总是憋尿,肚子鼓得老大,又尿不出。不久前,他去医院做了前列腺手术。

   
有些痕迹却没法抹去。

   
王本余拉起裤腿,粗糙的小腿坑坑洼洼“在里面被人打的。”他又举起左手,食指伸不直,“现在也总发麻。”

   
自由了一年半,坐牢时的生物钟也没改过来。

   
每天不用上闹钟,凌晨4点半他准醒;晚上看完新闻联播没一会儿,就传出轻微的鼾声。

   
但他很知足,“吃得饱、穿得暖,这要倒退20年,想都不敢想。”

蒙冤  “判个别的罪,枪崩了我吧”

   
恨和怕,占据了王本余失去自由的20年。

   
他恨李彦明,更恨自己的“引狼入室”。

   
1994年,40岁的王本余在包头打工,在火车站附近蹬三轮,养活7岁的养女小华。

   
老实本分,不敢招惹是非。同行拉趟活要6元,王本余要5元,同行上来就扇了他两巴掌,他不敢还手。

   
当时20多岁的李彦明替他出头,王本余觉得这小伙儿“仗义”,见李没住处,就把他招进了自己5平米的出租屋。

   
1994年12月15日晚,王本余拉完活回家。一进门,李彦明就拉住他,神情紧张,“王哥,我杀了个小女孩。”王本余蒙了,屋里装香蕉的大筐里,露出半个花衣服的肩膀。

   
“你要报警,我就杀了你和你闺女。”

   
王本余说,这句话让他腿软,紧接着李彦明又双膝跪地,“求我帮他把人埋了。”怕女儿小华出事,王本余答应了。

   
第二天,李彦明跑了,警察来了。有人曾指认,女孩在王本余家门口,被一个叔叔叫进屋吃糖。

   
在审讯室,王本余跟警察说了无数次“冤枉”,“我说凶手是李彦明,给了警察地址,还带他们找到尸体,但就是没人信。”

   
“四川四川,你犯的啥?”在看守所,祖籍成了王本余的外号。

   
“他们说我强奸杀人。”后半句“我是被冤枉的”还没说出口,号儿里的人就抬起食指,“你死定了。”

   
同监舍的人后来喊他“强奸犯”,王本余冲过去想打人,可心里又怕,忍了。

   
“强奸杀人”,在王本余眼里是死不足惜的罪,没有活路,还得背一世骂名。

   
有一次,他把心一横,跟警察说,“你们判我个别的罪,枪崩了我吧。”

   
1996年11月,法院宣判后,他回到了看守所。

   
“四川四川,你判了啥。”一墙之隔有人问。

   
“死缓!”王本余比哪次说话声都大。

   
“四川,你怕死,骗人呢。”

   
“不信你看,我胳膊上没手铐!”他把手举过墙上的铁窗。

   
里面的人都知道规律:“审判完,死刑犯手上都会戴铐子,不是死刑的只戴脚镣。”

   
王本余琢磨,既然活着,就得鸣冤。

苟活 
给狱友端屎端尿挣分减刑

    在内蒙古第五监狱,王本余写过三次申诉,投进检察院在监狱专设的信箱。

   
4个月后,五监所在地伊克昭盟(鄂尔多斯市旧称)检察院来人提审了,只给了一个答复:“你在包头出的事儿,我们没管辖权。”

   
王本余后来从狱警那知道,他写申诉的事被看作“不安心改造”,减刑受了影响。

   
他不敢再写申诉信了。“早点活着出去才能伸冤。”他盼着减刑,无期、有期……劳改挣分争功是唯一的希望。

   
在五监,30分等于1个功,3个功可以减刑一年。

   
他的任务是编筐筐,编够造价132元的筐筐,一个月能拿4分。

   
王本余手脚慢,有时编不够132元。他求幺妹给他打点钱,拿钱换上一箱方便面,从狱友那换筐补数。

   
王本余挑最脏最累的活干。狱警找人护理瘫痪的犯人,狱友没人愿意干,王本余愿意,端屎端尿地伺候着,喂着饭,挨着骂;申请种地,天不亮起床,手上的血泡不敢挤,戴着几层手套干活,晚上还是渗出血来。

   
他还害怕生病影响挣分,为此养成锻炼的习惯。每天4点半,他爬出铺位,在监舍过道上光着脚丫大步走,“穿鞋影响别人休息,惹来麻烦不好减刑。”

   
在监狱里一天天老去,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怕忘了伸冤的事,每天晚上,别人去看电视,他不去,坐铺上回忆1994年的事,一遍一遍地写,把写好的信纸掖在褥子底下。

   
1999年年底,王本余被减刑为无期;2001年下半年,又减为有期徒刑19年。

   
有期徒刑的12年间,王本余减了6次刑,加起来共7年4个月。

   
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2013年8月23日服刑期满。

   
2012年7月的一天,上午10点多,王本余正在监舍里护理病人,突然有狱警让他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4名北京警察。

   
“你认不认识李彦明?”警察拿出两页纸的照片让他指认。

   
“认得认得。”王本余一眼认出第一张照片,“平头、眼神里有点邪气,就是李彦明。”

   
“我有冤情啊。”王本余等到了希望。

   
3个多小时的问话,王本余把当年谁都不相信的经过全讲了一遍。走出监狱办公室,狱警告诉他,“你的案子可能有转机。”

   
2012年2月13日,李彦明因涉及一桩在北京大红门的杀人案被捕。他供出曾在包头和王本余合住时,杀了一名小女孩。

   
2013年7月22日,在服刑期满还差一个月时,王本余出狱了。

   
同年9月法院再审认定,原审判决认定王本余犯故意杀人罪和奸淫幼女罪不成立,但王本余在李彦明告知其杀人后,仍然帮助李彦明抛弃尸体,构成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刑罚已执行完毕。

修复  金钱难以弥补的父女情

   
出狱后不到4个月,150万元赔偿款打进了王本余的银行账户,他还拿到一串包头市的廉租房钥匙。

   
原本算下来,王本余能拿的国家赔偿为140万。在包头的法院办公室,王本余和一名张姓主任商量,能不能再多给10万。

   
“主任说,你能不能保证不再找麻烦。”王本余想了想点头,“再多给10万,以后绝不再找麻烦。”

   
王本余记得,双方签了一份协议,纸上写着,“此事已了结,双方互不找麻烦。”王本余看完,签字按了手印。

   
150万。他算了一下,拼命地蹬三轮,他不吃不喝也得干30年才能赚到。

   
“我宁愿辛苦30年,也不愿意拿牢里的20年来换这些钱。”王本余转念又想,和命相比,钱算得了什么呢?“活着才重要。”

   
那套法院协调下来的廉租房,王本余退了,“伤心地,再也不想来了。”

   
他在遂宁市区买了套两居室,46万,第23层。落地窗从地面开到屋顶。

   
“就想买高层,能看见半个遂宁城,心比外面的天还亮堂。”

   
兄妹5人,他排行老大,他痛快地给了幺妹3万元,两个弟弟每人5000元,嫁到外地的大妹妹觉得“那是大哥用命换来的钱”,一分没要。

   
还剩下100万,他把大部分钱都借了出去。

   
兄妹中,他和幺妹王秀兰最亲。坐牢时,幺妹曾寄来一大罐猪油和1000元钱。当幺妹提出借10万块钱时,王本余没犹豫。

   
在内蒙古做生意的表弟借了70万;不久前,三弟弟的闺女要出嫁,他又借了1万。

   
“20年牢,弟弟、妹妹只来看过我一次。”王本余也曾觉得兄妹情淡薄,但他理解,“都是农民,哪个能有办法?”

   
父母不在世了。王本余承认,他用这种方式,弥补和维系着与弟弟妹妹间的感情。

   
只有和养女小华的感情是例外。

   
坐牢前,他曾有过一段“办过酒席,没领证”的婚姻,女人是他同乡,从山东离婚回来,还带着个1岁多的女娃。

   
那个女人从不愿和他上街,“说我和她不般配。”

   
后来女人跑了,他带着小华远赴包头,相依为命。

   
王本余出事后,小华被送进福利院,信中,王本余叮嘱女儿好好学习。

   
小华15岁出了福利院,王本余听妹妹说,女儿不上学,耍了朋友,还生了孩子。

   
“和她妈一个样!”王本余生气,写信骂她不知羞,两人的联系渐少。

   
“都怪我没养好她。”王本余自己也愧疚,出狱后,他给了女儿3万元。

   
如今,小华在福州的一家餐饮店打工。她想和父亲再要个七八万在福州买房,王本余没给拿。

   
“能给表叔借70万,自己的女儿不管?”小华要和王本余打官司,让他用钱偿还没尽到的父责。王本余一气,说出隐情,“你不是我亲生的。”

   
小华在电话里说,这句话到现在都让她寒心,“当初他如果不从我妈身边把我带走,我不会在孤儿院吃苦。”

   
小华怨恨他,又同情他,官司最终没打成。

   
不久前,女儿打来电话,王本余试探着问,“过年回来不?”

   
小华用忙推托,钱伤了两人的感情,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养父,“怨恨总是有,但心里还是把他当爸。”小华说,修补这个裂痕,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陪伴  “他对这个社会毫无戒心”

    “失去的东西,你也找不回来。时间,亲情。”王本余说,如果小华愿意回到他身边生活,养他的老,“我肯定不会让她过得比别人差”。

   
三个月前,61岁的王本余有了新伴侣。

   
身在深圳的重庆女人杨晓梅看了报道,写信想和王本余交往,还寄了照片。王本余觉得挺好,但幺妹王秀兰劝他,人离得老远,怕不可靠。

   
王秀兰会给大哥把关,“年轻的不找,没收入的不找。”哥哥坐过牢,还上了年纪,上门的女人很可能是图钱。

   
王本余听了妹妹的话,打电话拒绝了。

   
三个月前,杨晓梅来到遂宁,“我自己有退休金,不花你的钱。”离婚后,杨晓梅说她只想找个老实人。

   
王本余见人都来了,“相处相处吧。”

   
这三个月里,王本余挺中意杨晓梅的,“她比我大两岁,但比我个儿高,更重要的是,在街上,她愿意和我走在一起。”

   
在杨晓梅眼里,王本余老实得过头了,对这个社会毫无戒心。

   
不久前,曾和王本余一起坐过牢的同乡找他,托他给找个对象。王本余上心,到处和亲戚打听。

   
“那人以前犯的是‘拐卖人口罪’,人贩子啊。”杨晓梅提醒。

   
“谁不犯错,人家都改造好了。”王本余不在乎。

    到银行取钱,他总记不住密码,后来索性设成身份证号后6位。

   
取钱时,他掏出身份证,一个数一个数地看着输,全然不顾身后排队的人。给陪他取钱的杨晓梅急坏了,催着他赶紧改密码。

   
见他要往卡上写密码,杨晓梅赶紧拦下,“要记在心里,不要让人知道。”

   
两个人也会有分歧,去了趟九寨沟,杨晓梅觉得风景好,王本余觉得他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去那旅游是花钱买罪受。

   
他向往繁华的大城市,想去深圳和香港,要是能出国,就想去新加坡,“听说那是全世界法律最健全的国家。” (文中杨晓梅系化名)

相关链接:我国去年纠正12起重大冤案


    2014年保持了十八大以来加速纠正冤假错案的势头,这一趋势在年末经由呼格吉勒图沉冤昭雪推向高潮。根据公开报道不完全统计,2014年有12起冤假错案得到纠正。

   
司法机关和冤假错案的当事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综合这12起案件,9个省份的各级法院一共审理了58次,平均每起案件需审理近5次;当事人从被警方确定为犯罪嫌疑人到被法院宣告无罪或检察机关撤诉后被取保候审,平均需要10年的时间。

   
13位冤假错案当事人中,4人一审被判死刑,5人一审被判死缓,1人一审被判无期徒刑,最终都因被指控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法院宣告无罪或检察院撤回起诉。

   
12起案件多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得以改判或直接撤回起诉。刑诉法学者毛立新认为,冤假错案以“疑罪从无”的理念纠正更具标本意义,“不是所有冤案都具有王者归来、死者复活的幸运,还有更多已申诉多年的疑案”。(腾讯新闻 澎湃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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